天价冬虫夏草能否抗癌成“罗生门”

责任编辑:Y星人.Z | 2018-2-6

导读

中国科学院上海植物生理生态研究所的王成树研究员最近有些哭笑不得。前不久,他的团队在国际学术期刊《细胞·化学生物学》发表一项研究成果:在蛹虫草中虫草素和喷司他丁同时合成,而冬虫夏草并不具备合成虫草素和喷司他丁的基因。本来是科研取得进展的喜事,却没料想,这一研究成果被很多媒体误读为,冬虫夏草不抗癌。

冬虫夏草一定含虫草素吗?

出现在王成树研究中的冬虫夏草,是备受追捧的中药材。

在北京一家普通茶叶店里,品质较好的冬虫夏草,每克单价370元,每千克合37万人民币。一克黄金的价格,也不过几百元。

“它可以滋阴润肺,对肾好,还能增强免疫力,抗肿瘤。”这家店里的销售员如此介绍冬虫夏草。销售员的话并非毫无依据。医学古籍对冬虫夏草早有记载。《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记载冬虫夏草曰:“补肾益肺,止血化痰。用于肾虚精亏,阳痿遗精,腰膝酸痛,久咳虚喘,劳嗽咯血。”

但中医药中没有“抗肿瘤”的说法,人们相信冬虫夏草具有抗癌作用,在某种程度上是认为其中含有虫草素。

虫草素,即3′-脱氧腺苷,最早于1950年由德国科学家在蛹虫草中发现,后续研究证明其具有抗菌、抗虫及抗癌的生物活性。尽管目前虫草素尚未成药,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曾于2007年批准虫草素用于治疗白血病的临床试验。

总之,虫草素的有无及含量经常被老百姓当成衡量虫草质量的重要指标。

作为数百种虫草中最为名贵的一种,冬虫夏草含有虫草素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商家也经常以虫草素来宣传冬虫夏草的功效,淘宝网上某冬虫夏草胶囊产品就将虫草素标注为主要成分之一。

然而这一理所当然的“假设”,却屡遭质疑。2014年,知名打假人王海就曾举报,自己购买著名冬虫夏草含片产品“极草”后,检测发现不含虫草素。

学术研究,也并未给这种“假设”提供依据。

不含虫草素就不抗癌吗?

“冬虫夏草不含虫草素,或虫草素含量很低,是学术界已经公认的事情。”青海省畜牧兽医科学院冬虫夏草研究室主任李玉玲接受科技日报记者采访时说。

澳门大学中药质量研究国家重点实验室副主任李绍平告诉记者,早在2006年,他的课题组曾在国际期刊《分析化学学报》发文称,冬虫夏草不含常规高效液相色谱方法可检测出的虫草素,以往报道从天然和人工冬虫夏草中检出的虫草素实为检测方法不当造成的误判。

“构巢曲霉也能合成虫草素,而且这种霉菌在自然界广泛存在。所以若能从野外采集的冬虫夏草中检测到虫草素,那意味着出现了霉菌污染问题。”王成树向记者解释说。

李绍平评价,其实王成树研究组此次发现的重点在于,阐明了虫草素的生物合成路径和相关基因。

记者了解到,2011年以来,王成树研究组先后完成了蛹虫草、冬虫夏草和蝉花等18种虫草菌的基因组研究。在此基础上,他们揭开了虫草素的合成机制:虫草素和喷司他丁由同一基因簇合成,后者扮演虫草素结构稳定性“保护者”的角色。更为引人注目的是,研究还发现,冬虫夏草中根本不含这一基因簇。

2017年10月19日,该研究结果以《真菌中虫草素与其保护分子喷司他丁》为题在国际期刊发表。

“以前从化学检测的角度说冬虫夏草不含虫草素,有些人不相信。现在基因组测序发现,根本没有合成它的基因。”王成树在接受科技日报记者采访时说。

但很快,这一结果被解读为,“冬虫夏草被确认根本不抗癌”。

“王老师的研究成果从科学角度来讲,没有问题。但是冬虫夏草的有效成分,并非只有虫草素。”在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研究员刘杏忠看来,冬虫夏草不含虫草素,并不等于冬虫夏草不抗癌。

李玉玲也持类似观点。这两位学者都认为,冬虫夏草也有可能含有其他抗癌成分,只是目前并未清楚揭晓。

“准确的说法是‘冬虫夏草不含已知抗癌成分’。”王成树说,这次研究只是从生物学角度确认,冬虫夏草不含虫草素和喷司他丁而已,并未下结论冬虫夏草是否抗癌。

是否抗癌与虫草素无关

做冬虫夏草生物学研究的李玉玲,更愿意从中医的角度来看待冬虫夏草的功效。

“冬虫夏草是一种中药,我们不能一味依据西药的作用原理,一定要解析到它的某个基因或对应的作用靶点,才认为它有功效。”李玉玲说。

李玉玲认为,从古籍记载和现代科学研究来看,冬虫夏草确实具有很好的功效,只是目前没有办法从药理学角度解释清楚,它各个成分的具体靶向到底是什么。

医学古籍只记载了冬虫夏草的其他功效,至于是否具有抗肿瘤作用,只能依据现代科学实验来判断。

李绍平等在2001年发表的论文《冬虫夏草抗肿瘤作用研究进展》介绍,冬虫夏草抗肿瘤作用报道出现于上世纪60年代,后续一系列研究表明,“冬虫夏草确实具有抗肿瘤作用”。

这篇论文列举了多种关于冬虫夏草抗肿瘤活性的研究。例如,研究发现冬虫夏草醇提物对小鼠艾氏腹水癌有明显抑制作用,且作用与剂量呈明显正相关。

“另外,冬虫夏草中所含有的虫草多糖等有明显提高机体免疫力作用。”李绍平介绍,现代研究显示免疫与癌症关系密切,免疫治疗已成为癌症治疗的重要方法和研究热点。

不过关于冬虫夏草是否抗癌在学术界仍有争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专家认为,现阶段研究至多只能证明冬虫夏草在抗肿瘤方面具有细胞活性,还无法直接下结论“冬虫夏草抗癌”。

留给科研人员的是更多未知。王成树告诉记者,研究组在冬虫夏草基因组中发现20多个可能合成活性物质的基因簇,只是其基因功能不得而知。

“但可以确认的是,无论冬虫夏草是否抗癌,都与虫草素无关。”李绍平说。

凭什么这么贵?

冬虫夏草是目前已发现的数百种虫草中,最受追捧的一种。它是由冬虫夏草菌浸染青藏高原高山草甸土壤中的蝙蝠蛾幼虫后,形成的幼虫尸体与真菌子座的复合体。

就是这种自然界中长出的“僵尸虫子”,价格贵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上世纪70年代初,1千克冬虫夏草只需花大约20块钱就能买到。到1990年代中期,价格上涨到5000元。

“2002年前后我刚入行时,冬虫夏草的价格为1千克4万元。”在西藏林芝做冬虫夏草生意的马福明告诉科技日报记者,如今他店里质量上乘的西藏那曲冬虫夏草,1千克22万元。

市场上价格最贵的冬虫夏草,1千克甚至可以卖到40万到60万元。

对于如此“天价”,冬虫夏草研究专家、杭州柯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柯传奎认为,一方面因为其确有功效,另一方面也不排除商业炒作推波助澜,以至于冬虫夏草成了身份的象征。

“由于冬虫夏草资源奇缺、供不应求,所以带来许多商业乱象。”柯传奎说,其中包括中间商层层加价、囤积居奇。甚至现在已形成“加重产业”,专门在冬虫夏草上用胶水黏上黑色金属粉末,通过为其增重来获取更高利润。

“价格多少算合理,很难说。”在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研究员刘杏忠来看,冬虫夏草的“天价”,主要还是物以稀为贵。

刘杏忠告诉记者,冬虫夏草主要分布在中国,天然冬虫夏草年产量总共才120吨。它对生长环境的要求十分苛刻,只生长在海拔3000—5000米的青藏高原。

“尽管现在已培育出人工冬虫夏草,但成本较高,而且年产量不过十几吨。”刘杏忠介绍,冬虫夏草的寄主幼虫完成产卵、孵化、成虫的“一生”轮回,大概需要3年时间。人工培育冬虫夏草的周期虽有所缩短,但仍需两年半的时间。而且整个培育过程都需要保证20摄氏度以内的低温。

还有更多争议

因“抗癌”疑云而起,服用冬虫夏草是否会砷中毒,也被重新翻出来成为议论焦点。

2016年2月,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发布《总局关于冬虫夏草类产品的消费提示》称,对冬虫夏草、冬虫夏草粉及纯粉片产品进行监测检验发现,砷含量为4.4—9.9mg/kg,超出了保健食品国家安全标准中砷限量值1.0mg/kg。

“长期食用冬虫夏草、冬虫夏草粉及纯粉片等产品会造成砷过量摄入,并可能在人体内蓄积,存在较高风险。”这份公告称。

冬虫夏草中的砷,来源于其所生长的土壤。

“很多真菌都有富集重金属的作用。青藏高原矿产丰富,如果土壤里砷的含量比较高,冬虫夏草的砷含量就会超标。”刘杏忠说,但是这份提示对冬虫夏草砷超标的问题并未解释清楚。因为有机砷是对身体有益的,只有无机砷才是有害的。

青海省畜牧兽医科学院冬虫夏草研究室主任李玉玲也认为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发布的这份公告值得“进一步商榷”:它只公布了冬虫夏草中砷的含量,并未区分有机砷和无机砷。

不仅消费市场是非多,就连研究冬虫夏草的科研人员之间,也有巨大分歧。用刘杏忠的话说,“一开会就吵就争”。

“分歧主要源于,从不同角度研究冬虫夏草的人,对它的认识有很大不同。”刘杏忠告诉记者,从真菌分类的角度来看,冬虫夏草是一种真菌;从中药角度来看,冬虫夏草是一个整体,不能等同于真菌。

因此,此次王成树团队的研究成果也引起一些争论。因为该团队的研究对象并不是天然冬虫夏草,而是一种冬虫夏草菌——中国被毛孢。

“这是在近期的学术会议上,专家们交流、讨论十分热烈的地方。”李玉玲说,讨论的核心在于,对于其中一种真菌的研究结果,能否代表对天然冬虫夏草的研究结果?

王成树则认为,作为冬虫夏草菌唯一的无性型,中国被毛孢是真正杀死蝙蝠蛾幼虫并使其长出“草”的真菌。在他看来,冬虫夏草是菌虫复合体,中国被毛孢是其中的菌,菌中没有合成虫草素的基因,虫中当然也没有。

“每次开会讨论时,大家都各有论据,但又互相说服不了。”李玉玲说,多年来冬虫夏草引发的学术争议从未停止。

谜底远未揭开

业内共识还是有的:冬虫夏草的谜底远未揭开,亟待加强基础研究。

这一点,李玉玲深有体会。她从1995年开始研究冬虫夏草,迄今已20多年。尽管如此,她不得不承认,直到如今研究团队对冬虫夏草的具体形成机制依然不清楚,之前提出的假设也一一被推翻。

2015年由业内人士共同提出的《虫草产业发展金湖宣言》,指出了包括冬虫夏草在内的虫草产业所面临的诸多问题。

这份宣言称,“目前虫草基础研究的不足显著限制了虫草产业的发展”,其中提到虫草活性组分不明、作用机制不清、产品质量标准不合理等。

“冬虫夏草的基因组非常复杂,普通虫草的基因组大小大概40兆碱基对,冬虫夏草基因组大小则高达120兆,其中绝大多数基因的作用机制并不清楚。”刘杏忠告诉记者,冬虫夏草的基因组中包含大量重复片段,这为研究人员预测其基因组组装增加了难度。

近年来冬虫夏草的人工培育倒是取得一定进展,然而学者们却感到担忧。

刘杏忠去年在青藏高原调研时了解到,很多企业会偷偷采挖冬虫夏草产区的土壤、植被和冬虫夏草寄主虫卵来培育人工冬虫夏草,这可能会对青藏高原的生态造成很大影响。李玉玲曾到人工培育冬虫夏草的企业参观,其工作人员也告知,会到青藏高原采挖土壤和植被。

“有人会回收从新鲜冬虫夏草上清理下来的土壤,每公斤200到300块钱。”马福明告诉科技日报记者。

相比冬虫夏草,蛹虫草的人工培育已经完全不需要土壤或虫卵,直接在米饭培养基上就可以长出。刘杏忠认为,如果以后也能在人工培养基上大规模培育冬虫夏草,就会避免以生态为代价的现状。

谈到目前最需要突破的基础研究,李玉玲认为,目前争议最多的是冬虫夏草的功效和有效成分问题。

“虽然医学古籍记载和现代研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证明冬虫夏草的功效,但是如果对相关机制有更加明确的结论,老百姓会吃得更踏实。”李玉玲说,况且,冬虫夏草未来一定会走向国际市场。

刘杏忠也认为,解释老百姓最关心的功效问题是目前最迫切的。他认为,如果能有更多的研究样品,逐步建立不同模型,揭开冬虫夏草的功效作用机制,会比口口相传的功效更有说服力。

然而,讽刺的是,“天价”的冬虫夏草,让研究人员也倍感研究不起。

来源: 科技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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